熊蕾的博客

由不丹摄影家尤金旺地介绍，我们在旺杜波德朗宗布结纳村的一个农家过了一夜，领略了不丹人的淳朴和热情。

到布结纳村的时候，我的心都快凉到了底。

当天早上我们从加萨宗下来，虽说一路下山，但是山路崎岖，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，也走了两个多钟头。待走到汽车来接我们的地方，我都迈不动步了。

来之前我还问过心阳，此行会不会爬山？心阳说，不会。结果上到加萨宗比爬香山鬼见愁还高还难爬。我问心阳，咱们不是不爬山吗？人家说，这不算爬山，是走路啊！这真让我没了脾气。

没想到布结纳村虽说是在公路边，却不是平的--还要爬一个至少100米高的大陡坡才能上去。当时天已经黑了，靠着心阳带来的手电照亮和主人家来接我们的儿媳和孩子带路，更靠着摄影师张超音的帮扶，我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蹭到了拉图家。

到了家，还得爬。先爬石梯进家，再爬两层很陡的木梯到人家的经堂兼客房。屋里又没有卫生间，想方便还得再这样爬上爬下到屋外面去。我当时真想晕过去。

可是全家人的殷勤招待，特别是慈祥而又有威严的老爷子拉图忙上忙下地招呼，很快就把我温暖了。

在这房里的人全都不会讲英语。导游道雷分身无术，他若去忙别的事不在跟前，我们就无法和人家沟通。但这却不妨碍我们体会拉图的真诚。他先从下面拿上托盘和茶杯，又下去再上来拿出他珍藏的台湾高山茶--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，给我们泡上，然后再下去再上来，按照当地的传统风俗，给我们每人一小碗接风白米饭--米饭里加了很多葡萄干，非常香甜。之后他又下到灶间，亲自给我们一道道地做菜。

拉图亲自备菜

拉图亲自掌勺

这时我心里暖暖的，盛满了感动。这老爷子都69岁啦，还这么上上下下地招待我们，我真觉得过意不去。但是道雷说，没有关系的。

老爷子做的饭菜，是我们在不丹领略的最可口的两家厨艺之一，咸淡、口味都特别合适。另一家是不丹学院院长卡玛乌拉的姐姐给我们做的饭菜。

晚饭之后，我们通过道雷的翻译，和拉图老人聊起家常。拉图说，这座房子有五层：第一层养牛和其他牲口，第二层放粮食，第三层住人，第四层，也就是我们要过夜的这层，是客房和经堂，第五层放杂物。这房子的主人不是他，而是他60岁的夫人拉顿的。拉顿看上去，要比她60岁的年龄年轻很多。她总是笑咪咪的一言不发，在丈夫的身影里悄没声地活动，一看就是很传统很贤惠的女人。

拉图说，这房子是他夫人祖上传下来，已经有200多年历史，40年前他重新修过一次。拉顿兄弟姐妹4人，其他兄妹都过世了，他夫人是这房子的唯一继承人--拉图是上门女婿。在不丹，上门女婿很常见，社会上对上门女婿没有任何偏见。在财产继承上，不丹是女性优先，继承财产的女性找上门女婿，是很正常的事。

我们问现在这房里住的有多少人时，道雷和拉图竟然说了半天，只见老汉掰着指头数说，道雷手忙脚乱地跟我们要了纸笔来记。原来，老人有七个儿子，道雷以为我们会细问，便让他一一把七个儿子的姓名、年龄、职业都说出来，结果说得他脑子都记不住了，只好写下来：

老大金雷35岁在廷布做旅游；老二巴桑33岁已经结婚在家务农，和30岁的妻子德吉有四个孩子--11岁的曲登旺姆和8岁的桑吉德姆都上学，5岁的扎西杰利申和3岁的利吉扎姆在家；老三达瓦30岁，在政府部门当司机；老四尼木杰利申27岁；是教师，老五纳加25岁在务农，但不在本村；老六旺楚克22岁，在印度上大三；老七仁顿19岁，在廷布念高三。

拉图生于1940年，20岁结婚--当时拉顿才11岁。结婚之后，他为第三任国王吉格美·多尔吉·旺楚克当听差当了三年，之后在不丹军队当了两年兵。他说，那时给国王当差是没有工资的，只是一年给两件gho。如果国王高兴，会赏赐一些东西给他，如果不高兴，就会挨鞭子。

25岁的拉图回到村里，就当上了gub，也就是好几个自然村组成的行政单位的头，介乎我们村长和乡长之间，姑且也叫行政村村长吧，这个行政村共有450户（而拉图所在的布结纳村只有十几户人家），是旺杜宗最大的一个。当村长当了三年，拉图当选为当时新成立的国民议会代表。

拉图说，当村长没有工资，但是每年可以让450户中的10户人给他家免费当差。但是当选国民议会代表，就不可以再兼职当村长。当时旺杜宗有15个gub，而代表只有8位。

当代表就有报酬了。拉图说，头一年是每个月100努--努是不丹货币，和印度卢比等值，现在差不多7个努相当于一块钱人民币。第二年涨到了150努，后来到3000努。2003年到2006年他最后一次任议会人民代表时，到了8000努。但是同时，拉图说，物价也涨了。他当兵时，每个月只有5努，但是那时候两个努就可以买一头牛，而且那时候的努是银元。现在一头牛起码要2000努，而且现在发的是纸币。

虽然当人民代表有报酬，但是像他这样的农民，无论当村长还是当代表，退休后都没有工资。所以，以农业为主的不丹社会，目前基本上还是靠家庭养老的社会。

因为当天晚上还要看拉图特意为我们请来的萨满表演做法事，而时间已经很晚，我们当晚就没有多谈。看萨满做法事，他讲的是宗卡文，我们都听不明白，据说他把在场当地人的毛病啊、一些遭遇啊都说到了。我们只觉得表演有些单调，看得直犯困。

一夜休息得很好。次日清晨，拉图一早就起来，给我们打酥油茶、熬粥。那粥也是鲜美可口。最难忘的是他儿媳早上为我们挤的新鲜牛奶--没有任何添加剂，也没有加糖，却甘甜醇香，真让我恨不得自己整个人变成一个奶罐子，把那捅牛奶全装走。除了在藏北当雄草原牧民家吃过的酸奶，拉图家的鲜牛奶是我品尝过的最纯的奶产品了。

早餐后，我们在道雷的帮助下，继续和拉图漫谈。

拉图去过五次印度，第一次是他刚当选国民议会代表不久，由南方一个宗的首领带队，为第三任国王出访印度探路。当时那个代表团有18个议会代表，拉图还很年轻。以后他又去印度，多是朝圣。新德里、西姆拉、大吉岭、达兰萨拉等地他都去过。

拉图给我们看他第一次去印度时的老照片——前排右起第四人是拉图

他还没有来过中国，但是他的祖辈都去过西藏。他爸爸去过三次。每次都是徒步走，用大米交换盐巴和茶。那时候路很难走。他听说现在西藏在中国政府的治理下，有了很多发展，他在电视上看到，也听去过那里的人说过，说西藏修了很多路，也建了很多酒店，他计划明年9月去西藏，把拉萨重要的寺庙都看看。虽然中国和不丹没有通公路，陆路交通很不方便，但是他可以乘飞机去。

讲起他最初当选行政村长和国民议会代表，他说，一个主要的原因是他有文化。他虽然不会说英文，但是他会说会写宗卡文。在旺杜宗最大的一个行政村当了三年村长之后，他在当地有了一定知名度。在15个行政村需要产生8名代表时，他被推选为代表之一。当时是每个年满18岁的村民都可以参加投票，不过提名是宗里一些长者提出来的。如果大部分人表示同意，一般少部分不同意的人也就不说什么了。

作为国民议会代表，拉图一年要去廷布开两次会。那是还没有汽车路通到山上，他走小路半个小时下山，再搭车或步行到宗里。每次去廷布开会之前，他要去选区的每一个村子，召集各家各户开会，了解他们的要求。然后他把最集中的要求和建议在国民议会的大会上提出来。回来以后，他再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去汇报，他在大会上做了什么，有什么结果。如果大会通过了什么法律，他也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去对选民做解说。他第一次当代表时，了解到有些村民没有土地，就把无地农民的问题提到国民议会上，最后由政府拿出土地给了这些村民。这就提高了他的威信，之后他连续5次连选连任，从1965年到1983年，他总共当了18年国民议会代表。

拉图在国民议会大会上发言的照片

这之后，不丹对国民议会进行了改组，对议会代表的资格提出了不仅要懂宗卡文，也要懂英文的要求。不会说英文的拉图因而失去了继续当代表的资格。但是，时隔20年，2003年，当地选民再次推选已过60的拉图担任他们的代表，这样，拉图就当了7次国民议会代表，总共参政21年。到2006年任满后，由于年龄的限制--超过65岁就不能再干了，拉图才彻底退休。

问起在他众多的人生经历中--20岁结婚、生了7个儿子，为国王服务3年，当兵两年，又当过村长和国民议会代表，哪个经历最让他自豪？拉图说，他最自豪的还是当代表。就说在2003年到2006年这届代表期间，由于他的努力，这个地方通了电，通了汽车路--虽然目前还是土路。他在国民大会提出这些要求时，廷布的报纸还做了报道。

想到头天晚上看到的萨满，我问起他村民现在看病找谁？拉图说，现在每个村子都有一个诊所，而过去只有萨满。现在很多人家里有人生病还是先去找萨满，但是萨满会建议他们去看医生。

对于这40年他经历的变化，拉图喜欢的是有了路，有了电--过去是点油灯，很脏。还有农业产量有了提高，电视也普及了，他能从电视看到外部的世界，这都是他高兴的。此外就是通信更加方便。过去靠邮政，写信要一个月才能寄到，远方的亲人已经死了你都不知道，还在写信。现在一个电话就可以打到美国，打到中国。

他不高兴的变化，是现在的年轻人太西方化，这使他很担心传统的继承。

对于65岁就不能当代表的年龄限制，拉图也有些不甘心。他说，要不然他可以干到80岁。

如果能够再干一任代表，他打算做什么呢？

拉图说，他会集中精力抓灌溉、农田道路和教育及健康。

关于他自己的生活，他说，他们家有12英亩梯田，种的稻米完全可以自给自足，今年打的稻子吃到明年稻米下来一点没有问题。他另外还种土豆、苹果出口到孟加拉。现在他完全不靠别人。

至于几个在外工作的儿子是否能给他钱，他说，他们刚刚自立，自己养活自己，不跟家里要钱，已经不错。

分手的时候，我们感谢拉图的招待，他却说，我们是第二拨到他家来的游客。头一拨是5个美国人，他们没像我们问这么多问题，但是他也照样给他们讲。他今后打算把这个客房发展成家庭旅馆，把卫生间放在家里，就不用客人爬上爬下地上厕所了。

离开这个可敬的老人，我深深感谢拉图一家对我们的招待，也感谢尤金旺地为我们的这个安排。